最新消息:

“夫人”、“爱人”、“老公”……到底该怎么称呼自己的另一半?

学术/学科 / 其他 养生小编 来源:互联网 136浏览 0评论

语言每时每刻都在改变。过去认为不合适的用法,现在变得合适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反之亦然。因此,某些学者以历史用法为由,认定现在的用法是不合适或者不雅的,这样的事情其实无聊之至。

更尴尬的是,这些学者所援引的“历史用法”,还经常是错的……

前些日子,国内某知名高校的一位知名教授在讲座时,就抛出了这么一个观点:在古代,“夫人”是敬语尊称,“像‘夫人’‘阁下’‘殿下’这样的尊称,只能由对方来说,不能用于自己”。所以,按照礼仪要求,丈夫不能称妻子为“夫人”。

这个讲座本身充斥了对古代礼仪的奇怪理解,此事暂且不提;但所谓“夫人”一词不能用来称呼自己的妻子的观点,只是一个在民间流传已久的谣言罢了。

“夫人”是尊称,但没规定说尊称不能说自己人

从词源上看,“夫人”一词确实来自对已婚女性的尊称;这个词最初指的是诸侯的妻子。比如著名的战国青铜器曾姬无卹(xù)壶的铭文一开头就是:“圣桓之夫人曾姬无卹……”再如《论语·季氏第十六》上也说:“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

曾姬无卹壶乙。原图下标注不详,暂定为乙壶。图片来源:台北故宫博物院网站(www.npm.gov.tw)

在后世,“夫人”一词的词义逐渐扩大。一方面,这个词曾被拿来指代好几种地位很高的已婚女性的头衔或封号。从帝王的妾,到一些高级官员或地方割据势力领导人的妻子、母亲等,都使用过这一头衔、封号。而另一方面,这个词也很快成为了对已婚女性的一种一般性的尊称。比如《史记》卷八十六《刺客列传第二十六》记载聂政在成功刺杀韩相侠累后自杀而死。韩国人把他暴尸街头,重金悬赏关于此人的线索。结果,聂政的姐姐主动跑去哭认。有人好心劝她不要让人知道她与刺客有关系:“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此处的“夫人”已经是对已婚女性的一个普遍的尊称了。

“夫人”是尊称,所以不能用在自己的妻子身上?这种说法其实只是好事者脑洞大开想象出来的讲究,既不符合汉语的实际语用情况,也给不出值得信服的理据。其实,汉语中类似于“夫人”这样的尊敬意味不那么强的尊称,基本上都可以用在自己的亲属身上。

从古至今,中国学者用“夫人”一词称呼自己的妻子的例子并不少见。比如说,北宋大文豪黄庭坚在给自己的两任妻子写的《黄氏二室墓志铭》中就将她们两位全都称呼为“夫人”;再比如明代著名学者、大藏书家、天一阁的建造者范钦为他的妻子的葬礼所作发引文(一种葬礼时用的文体)一开头也是:“於戏!我夫人弃背,今将何在……”由此可见,在古代学者中,并不存在“夫人”不能指自己的妻子的说法。

到了近现代,“夫人”一词同样可以拿来称呼自己的妻子。比如近代学者胡适在《丁在君这个人》一文中讲到:“他自己替我们看定了一所房子,我的夫人嫌每月八十元的房租太贵,那时我不在北京,在君和房主说妥,每月向我的夫人收七十元,他自己代我垫付十元!”

语言规则是在语言使用者的实际语言交际中逐渐产生出来的客观存在,而不是个别人凭借一厢情愿的想象脑补出来的主观想象。打着传统的旗号而以自己脑补出来的语用规则来斥责别人“荒唐”,恐怕不是一种合乎礼节的作法。

我们用Google加引号搜索“我夫人”和“我的夫人”这两组关键词,可以分别得到三十五万个和六十五万个搜索结果。由此可见,在当代,称呼自己的妻子为“夫人”的用法在汉语使用者中间仍然具有相当强的社会性。

与此类似的例子还有许多。例如经常被用来与“夫人”对举的“先生”一词也是尊称,但也可以用在自己的丈夫身上。

该教授举出的“阁下”、“殿下”这两个敬语确实不能用在自己身上,但这是因为它们是第二人称代词,相当于“您”。所有语言的全部第二、第三人称代词,除了极特殊的少数例外之外,都显然不能用在自己身上,这和敬语与否并没有任何关系。

“爱人”一词是现代用法,历史著作当然找不到

还没完呢。这位教授接下来又抨击了“爱人”这个词。

“还有许多人喜欢用‘爱人’称呼妻子……中国四大名著中没有一部提及它,而在日本、韩国、中国台湾、中国香港,“爱人”指情人。”

事实上,“爱人”这个词不见于四大名著是非常正常的,因为它是一个在近代才进入汉语的日语借词。在近代,汉语从日语中借鉴了数千个词。我们今天常用的“人民”、“共和”、“社会”、“主义”、“民主”、“经济”、“肯定”、“假设”、“电话”等词,均是这一时期从日语中引入汉语的。事实上,“大学”指代高等学府的义项、“教授”指代高校高级教职的义项均来自日语。若是来自日语便不该用,不知道这位大学教授是不是要先从这两个词开始反对呢?

在日、韩、港、台,“爱人”一词(日:“愛人”;韩:“애인”)的外延确实都包括婚外情的情人。但是,这只是其外延中的一部分,绝不能以偏概全地理解为“爱人”在这些地方只当“情人”讲。日语中的“愛人”(训读:こいびと)完全可以指代一般亲密关系中的伴侣。而韩语中“애인”一词,通常指的也是普通恋人。在台湾和香港,“爱人”一词指代一般亲密关系中的伴侣的义项同样非常常见。比如在香港作家张小娴的中篇小说《情人无泪》中,女主人公苏明慧在购买画具后,“她急着回家去,把东西摊在桌子上,迎接她的爱人。”此处的“爱人”,正是指她的丈夫徐宏志。

此外,我们还需强调的是,某个词在其它语言或方言中的义项与现代汉语普通话不同是很常见的现象,现代汉语普通话与日语、韩语的地位是平等的,完全没有必要跟随它们发生改变。

其实“内子”本来也是敬语

这位教授认为“内子”和“内人”才是应该选择的称呼。

“那么,该怎么称呼呢?……一般称呼为妻,雅一些的可以叫‘内子’‘内人’。”

该教授有所不知的是,“内子”本来也含有尊敬的意味。“内子”一词本义指卿大夫的正妻。《左传·僖公二十四年传》记载晋国名臣赵衰(这个人真的叫“衰”,不过他特别厉害,后来战国赵国的统治者都是他的后代)跟随公子重耳在狄国逃难期间,娶了狄人的战俘叔隗(wěi)。几年后,重耳回国登基,把一个女儿嫁给赵衰,这个女儿史称“赵姬”。赵衰想,赵姬是堂堂公主,叔隗是区区战俘,没法比,于是打算把叔隗扔在狄国,给公主赵姬一个名分。结果,赵姬大骂他渣男,逼着他把叔隗接了回来,“以叔隗为内子而己下之”,就是说让叔隗做正妻,自己当妾。杜预在注释这个词时说“内子”这个词是指“卿之嫡妻为内子”,正是对先秦语言事实的反应。

元刻明修本《附释音春秋左传注疏》书影。

后来,这个词逐渐可以指代一般人的妻子,尊敬的意味也有所减弱。唐末小说集《唐摭(zhí)言》卷八《阴注阳受》篇讲有一天有个道士自称“能使鬼神”,想见韩愈的弟子李翱。我们都知道韩愈的《谏迎佛骨表》,知道韩愈这一派一向不信怪力乱神的事情,李翱也不例外。不想道士难缠,赖着不走,李翱只好把道士关到了大牢里。结果,“其夕内子心痛将绝”,当晚,李翱的妻子突发心绞痛,于是他只好求道士救了她,然后对他“扣头致谢”。其实,李翱一生都明确地反对鬼神迷信思想,这则故事也只能是好事者杜撰出来自欺欺人的故事,然而其文本却是对“内子”一词词义的变化的真实反映。

“内子”同样可以称呼自己的妻子。比如白居易有《赠内子》一诗,就是写给他的夫人的。这种用法直到近现代仍然存在。近代学者傅斯年在《护士职业与女子生活理想》一文中就曾写道:“我内子当时住在牯岭未返,也来好几封信和我谈此事。”

“内人”则是对妻子的一个中性称呼,在汉语史中一直不含褒贬色彩。

有些人觉得,使用“内人”、“内子”这种在当代不太常用的词,会带有一定的典雅的意味。然而,语言的使用不能脱离时代背景。虽然这两个词具有一定的社会性,但在社会渐趋文明,平等主义思想深入人心的今天,词中这个“内”字所带有的“男主外,女主内”的意味,颇有不尊重女性的嫌疑,很有可能造成交际对象的反感,反而变成了一种涉嫌失礼的称呼。因此,我们建议大家尽量不要使用这两个称谓。类似地,作为人称代词的“老爷”曾经在社会上使用极广,但伴随着社会的进步,他同样变成了不合时宜的称谓,受到了人们的抵制和抛弃。

其它关于妻子的称谓,哪些可以用,哪些不能用呢?

除了“夫人”、“爱人”、“内子”和“内人”以外,该教授还枚举了几种称呼妻子的方法。

古代对称谓很有讲究。例如,丈夫向他人介绍妻子时,称呼为“贱内”“内子”“妻子”“太太”。他认为,这些称谓中,有的是书面语言,有的不适合正式场合用。

报道没有介绍他对这四种称谓的具体态度。我们就来分别介绍一下它们的情况。

这几个词中,“妻子”只是对身份的客观描述,不带有感情色彩。不过这个词的比较偏书面语,口语中用的不多。另外的几个词中,我们首先讨论一下“太太”这个词。

“太太”一词有着与“夫人”相类似演变轨迹。有些古人认为,这个词最初产生的时候曾专指高官的妻子。明代学者胡应麟所著笔记小说集《甲乙剩言》中所收《边道诗》一篇讲有个边官升迁为御史中丞。这个职务是御史台的副职,正二品,近似于现代的正部级。这个官员特别高兴,于是就在除夕节那天作了两句诗:“幸喜荆妻称太太,且斟柏酒乐陶陶。”原来,在当时,“部民呼有司眷属,惟中丞以上官吏之妻得称太太”。正二品以上的官员妻子才能叫“太太”,这一称号的由来不可谓不尊贵。

《笔记小说大观》所收张元弢(tāo)抄校本《甲乙剩言》书影。

也有一些资料认为“太太”一开始就是泛指各类官员的有诰(gào)命(受朝廷册封的女性的封号)的正妻。比如晚清徐珂所编《清稗类钞·称谓类》就称“命妇称太太,其夫自一品以至未入流皆然,无所别也。久之,则富人亦称之。又久之,则凡为人妇之可以家居坐食者,亦无不称之矣。”

无论“太太”一词来自对哪些级别官员妻子的称呼,它很快就如《清稗类钞》所言,变成了对一般已婚女性的通用的尊称。在明代小说《金瓶梅词话》中,就已出现了乔五太太、林太太等角色。这个称呼表尊敬的意味非常明显。在《红楼梦》中,书中角色对辈分较高,身份地位较为尊贵的已婚女性角色,就常以“太太”、“老太太”、“姨太太”等称谓来称呼。这些“太太”们的身份普遍比那些被称呼为“奶奶”的角色还要尊贵,在前八十回中,前两个称呼更是有诰命的女性的特权。如果按照该教授在“夫人”问题上的标准,用“太太”一词称呼自己的妻子也是不雅的。

不过,那位教授所说的标准并不成立,“太太”这一称呼同样也可以用在自己的妻子身上。例如在《儒林外史》第二十七回《王太太夫妻反目 倪廷珠兄弟相逢》中,鲍廷玺在他的妻子王太太安排接待他的哥哥倪廷珠的饭菜时,就回答王太太说“太太说的是”。

至于该教授举出“贱内”这个词,它看起来好像是形容自己的妻子很卑贱,其实并不是。“贱内”的“贱”,以及“拙荆”的“拙”,都是“我的”的一种谦称。“贱内”一词直译为现代汉语,应该是“卑贱的我的妻子”,而不是“我的卑贱的妻子”。单看“贱”这个字的话,这个词其实并不存在物化、贬低女性的意味。

然而,刚才我们提到过,“贱内”的这个“内”字,带有一定的鼓吹社会角色固化,违背平等主义的现代社会基本价值观念的意味,在社会交际中最好尽量不要使用。

“老公”是专指太监的吗?

该教授还认为,“老公”一词也不应该用。

当然,妻子对丈夫的称呼也常遇滥用,最常见的是“老公”。……在古代,这是对太监的称呼。他说,《红楼梦》第83回曾写道:“门上的人进来回说:‘有两个内相在外,要见二位老爷。’贾赦道:‘请进来。’门上的人领了老公进来。”……这里的“老公”,指的是在宫中伺候小姐的男性,就是太监的意思。“称呼丈夫可以称‘丈夫’,这是平称呼,也可以称‘外子’。”

“老公”在古代确实有时有过尊称太监的义项。该教授所举《红楼梦》的书证,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然而,这个“老公”与今天指代丈夫的“老公”只是偶然同形的“同形词”,两个词虽然长得一样,其实没有词源学派生关系。除了“老公”以外,汉语中用来称呼老丈人的“公公”、“老公公”等词也都曾有过尊称太监的义项。

事实上,用“老公”指丈夫同样是一个古已有之的语言现象。譬如元代戏曲家,关汉卿的好友杨显之所作《酷寒亭》第三折中就有:“我老公不在家,我和你永远做夫妻,可不受用”的句子。到了后世,“老公”一词成为了妻子指代丈夫的最常用说法之一。在《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词话》等文学名著中,“老公”一词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指的丈夫,用例有上百条之多。例如《西游记》第三十五回《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获宝伏邪魔》中讲孙悟空偷了银角大王的宝葫芦,化名“行者孙”找银角大王斗法。银角大王拿着孙悟空变的假葫芦,发现它失去了法力,以为是行者孙拿的葫芦是雄的,它的葫芦是雌的,自言自语道:“天那!只说世情不改变哩!这样个宝贝,也怕老公,雌见了雄,就不敢装了!”现代使用“老公”一词,只是继承了古代的这个高频词而已。

明万历二十年世德堂刊本《西游记》书影。

人们为什么会用“老公”一词指代丈夫呢?原来,在汉语中,“老”作为前缀(也就是它不当形容词,不表实际意义的时候),如果用在人称之前,最初有表尊敬的含义。而“公”则是古代对男子的敬称。合起来,“老公”也是对丈夫的敬称。不过,到了元代以后,“老公”表示“尊敬”的意味逐渐弱化,变成了不带感情色彩,单纯表示身份的词。

相应地,这个前缀如果放在表示动物的单音节词前面,则表示“大”,比如老虎、老鹰、老鼠、老鹳,都曾有过“大”的意思。后来,这些前缀彻底虚化为凑音节的符号,看不出来最初的含义了。所以图中的动物叫小老虎。

图片来源:flickr.com,作者:Willow Grove 

“丈夫”一词与“妻子”类似,是对身份的客观叙述,没有感情色彩,在现代比较偏书面语,口语中词频较低。至于“外子”一词,则与“内子”相对,原先是一种尊称,现在则变成了不太得体的说法。

所以,到底什么样的言语行为是失礼的?

语言和礼仪都是变化发展的,具有极强的社会性,一定要在具体的社会背景下才可以讨论。在一切自然语言中,词的感情色彩的变化都很活跃,相关的例子不胜枚举。比如以“夫君”称呼丈夫就曾是很典雅的说法,但今人要是这样喊,除非是在开玩笑,不然就很矫情;又如以“货”指人,原本是典型的骂人话,但是现在“吃货”一类的说法在很多场合已是很可爱的正面评价。

礼仪也是如此,总有昔日的礼仪规则逐渐过时,又有新的礼节随时派生出来。譬如春节拜年时长辈对晚辈各类私事的追问与建议,这在古代曾是社交要求,但是在现代却被视为没有礼貌地侵犯别人的个人空间。

中国文化是活的文化,汉语是活的语言,它们的发展变化既是一种客观事实,又是一种必然规律。在我们分析语言现象或礼节现象时,如果脱离具体的时代背景,一味地以词源、传统,甚至是由好事者脑补出来的,在社会交际中从不曾存在过的规则来限定别人,给不断变化发展的语言和礼仪现象加上胶柱鼓瑟的死镣铐,这是对汉语和中国文化的不尊重。(编辑:Ent)